巴赫键盘作品中的调律美学与实践

2026-9-9 Huscher先生

      巴赫时代的“平均律”（德语Wohltemperierung）并不等同于现代的十二平均律（德语gleichschwebende Temperatur）。通过对历史文献研究表明，巴赫的《平均律键盘曲集》（Wohltemperiertes Clavier）实际上是为不均等的“良好调律”（如克恩伯格或威尔克迈斯特的律制）所作。甚至巴赫的嫡传弟子克恩伯格（Kirnberger这个人名，同时也是当时一个重要律制的名字）也强烈反对十二平均律，认为它违背了音乐的自然法则。

      在演奏实践和乐曲表现上，使用十二平均律与巴赫时期流行律制（如中庸全音律及各种不均等良好调律）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

调性特征（Charakteristik der Tonarten）的保留与抹杀 当时流行律制最核心的审美基础，是赋予每个调式截然不同的性格与色彩。在克恩伯格等人的律制中，不同调性的音程排列并不均等。例如，C大调等常用调性拥有极其纯净、安宁的三和弦，而带有更多升降号的远关系调（如D大调、E大调）则具有一种“粗犷的悦耳感”（德语rauhe Annehmlichkeit）或尖锐的张力，被用来表达特殊的情感。 如果使用十二平均律演奏，这种调性色彩的多样性会被彻底拉平并抹杀。在十二平均律中，移调仅仅是音高的平移；但在当时的律制下，一首C大调的乐曲如果移到D大调，其和声张力和情感表达会发生质的改变。十二平均律的统一性会导致乐曲失去“内在”的表现手段。

半音阶与和声张力的戏剧性差异 巴赫经常利用半音阶（Chromatik）和不协和音程来表现极致的情感或神学意境。在当时的律制下，非自然半音的引入会产生强烈的物理张力。以巴赫的管风琴圣咏《亚当堕落》（Durch Adams Fall）为例，不均等律制能够极其立体地将其中的半音阶张力与情感内涵表现出来；如果将其放在十二平均律的乐器上演奏，这部作品会被“完全毁掉”，原本极具表现力的半音阶会变得平庸而毫无意义。

复调音乐的声部清晰度与音响活力 物理学家赫尔姆霍茨（德国物理学家Helmholtz著有音乐物理声学等书籍）曾尖锐指出，十二平均律中由于三分之二以上的音程（尤其是三度音）都不纯，会产生浑浊的结合音，导致复调音乐听起来“模糊、乏味、缺乏性格且毫无活力”（德语unbestimmt, langweilig, charakter- und energielos）。 相反，如果在当时流行的不均等律制（拥有大量纯净音程）下演奏，和谐调性的和弦共鸣会极为透亮，不仅能完美支撑巴赫复杂的复调声部线条，还能在触键、微观节奏（Agogik）和发音（Artikulation）上给予演奏者更清晰的反馈和引导。

历史演奏环境的声学与机械限制 在当时的演奏实践中，完全的十二平均律甚至很难实现或不被采用。巴赫一生都与中庸全音律（Mitteltönigkeit）及其扩展律制紧密相连，他早年深受布克斯特胡德（Buxtehude）使用的中庸全音律管风琴的影响。在莱比锡时期，巴赫的教堂音乐也是由中庸全音律调音的管风琴进行伴奏的。 此外，巴赫时代广泛使用的“束弦古钢琴”（gebundenes Clavichord）在机械构造上（如切音块的固定位置）就是基于中庸全音律或特定的不均等比例设计的。在这些历史乐器上强行使用十二平均律，不仅违背了作曲家的听觉习惯，在物理结构上也是不切实际的。所以在当今各大院校的钢琴演奏专业，通常都是现代钢琴和羽管键琴的双乐器教学，满足了对不同历史时期音乐的还原。